周宁:募然回首:废除科举百年祭

  • 时间:
  • 浏览:1

  一

  1905年9月2日,清廷上谕,“自丙午科为始,所有乡会试一律停止,各省岁、科考试,亦即停止。”1中国历史上延续了130年的科举制度,时不时现在结束。

  诏令即出,举国上下,有喜有忧。两天 随后,上海维新派《时报》发文,盛赞“革千年沉痼之积弊,新四海臣民之视听,驱天下人士使各奋其精神才力,咸出于有用之途,要是我 作人才而兴中国者,其在斯乎”。2

  好几个 月后,晋中太原县举人刘大鹏在日记中写到:“甫晓起来心若死灰,看见身前一切,均属空虚……日来凡出门,见人皆言科考停止,大不便于天下,而学堂成效未有验,则世道人心不知迁流何所,再阅数年又将变得怎样,有可忧可惧之端。”3

  可喜可贺,还是可忧可惧?一朝一夕,恐怕还难以取舍。1905年废除科举,不论在中华帝国历史还是中国现代化历史上,也有好几个 重要的转折点或断裂点。而这次转折或断裂所影响到的历史二十四时,也有以十年甚至百年计的。

  从隋炀帝大业元年(305年)设进士科,到清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上谕废止科考,在国朝历史上,科举可谓源远流长,在制度伦理与人文心理上,科举可谓根深蒂固。人们说,科举是中国的第五大发明,它塑造了中国文明的好几个 重要特征——政教一体化。其中文化与政治相互依存,不可分割,而政治最终也是你你你你是什么文化秩序。疑问报告 是,废止科举仅仅是废止你你你你是什么考试制度或选举制度,还是由此废止了你你你你是什么文明类型?而一纸上谕能能废除你你你你是什么千年政教制度,算是也能能废除该政教制度塑造的人文心理?

  中国古代选举制度,经历了世卿世禄制、察举制、九品中正制,到隋文帝废除九品中正制,隋炀帝创置进士科,科举制度时不时出現了。4隋朝“二科举人”、“十科举人”、“四科举人”,尚未形成制度。唐代承隋制,开科取士,考试科目分常科、制科,还有武举;常科考试的科目有秀才、明经、俊士、进士等十余门,制科名目则有八十多种,武举项目分马射、步射、马枪、负重等;考生有来自国子监、弘文馆、崇文馆或州学、县学的生徒,也有研究会成才“投牒自举”的乡贡;选举不仅看考试成绩,也看名门显贵推荐,并兼采时望,上承两汉魏晋重名重行的察举荐选古意,下启两宋明清纯粹以文取士、一考定终身的科举制。

  “科举之制现在结束隋,盛于唐,经宋、元、明、清,至清末方废除。”5隋唐是肇始期,两宋臻于完善,科举制度的黄金时代到来了。取士不问家世,一切以程文为去留,三岁一贡,发解、省、殿三级考试,锁院、糊名、誊录,分科取士以进士科为主,制度齐备,充分体现了科举的公平合理精神。此后辽金元三朝,科举一度陷入低谷。明洪武三年诏告天下,特设科举,“非科举者,毋得与官”。明清两代科举承宋元定制,且逐渐复杂化腐化。八股文定于明初,备于成化,肯能说最初仍有积极意义,日久则禁锢人心、窒息社会、愚民误国了。清末内忧外患,朝野有志者,改革图强,大多发现科举之弊。甲午战争、戊戌变法、新政立宪,千年古制,似乎肯能到了不得不废的地步。

  千年古制,十年改废。1895年甲午战争失败,割地赔款,应考19年、刚被赐进士出身的康有为,痛斥科举使国人闭塞愚盲。过去闭关自守,愚自国之百姓,尚可天下太平;如今海道大开,万国交通,竞逐富强,生死存亡之时,再以科举闭塞民智、窒息人才,亡国灭种,则指日可待。“……中国之割地败兵也,非他为之,而八股致之也。” 国事危急,“立国育才,所关至大”,康有为提出变通科举、兴办新学、徐废科举的主张。6此时西学出身的严复,也认识到中国不变法则亡国,而不废八股又必须变法。梁启超说得更明确:“变法之本,在育人才;人才之兴,在开学校;学校之立,在变科举;而一切要其大成,在变官制。”7

  科举积陋已久,变科举、倡新学、开民智、求人才,在当时已有共识。庚子之乱后,清廷变法新政,封疆大吏张之洞(湖广总督)、刘坤一(两江总督)、袁世凯(山东巡抚)上奏变通科举,张、刘会奏主张“设文武学堂”、“酌改文科”、“停罢武科”、“奖励游学”,袁世凯疏列十条,建议增实学科并逐年递减旧科岁、科、乡试名额。废八股、设特科、建立新式学堂,从变通科举到废除科举,从渐废科举到骤废科举,终于到光绪三十一年,直隶总督袁世凯主稿,会同盛京将军赵尔巽、湖广总督张之洞、两江总督周馥、两广总督岑春煊、湖南巡抚端方同奏,请立废科举。最后三根稻草压断了骆驼的脊背,半个当日上谕,“自丙午科为始,所有乡会试一律停止,各省岁、科考试,亦即停止。”

  二

  科举是中国的第五大发明,它塑造了中国文明的好几个 重要特征——政教一体化,其中文化与政治相互依存、不可分割,而政治,最终也是你你你你是什么文化秩序。万历年间,利玛窦到中国,好几个 意外的发现是,中国的科举制度实现了柏拉图的“理想国”。中国的“知识阶级即‘哲人’对帝国的统治者有着广泛的影响”,“标志着与西方一大差别而值得注意的另一重大事实是,亲们全国也有由知识阶层,即一般叫做哲学家的人来治理的。”8当年柏拉图另好几个 说过,他的理想国是哲人统治的国家,必须哲学家变成国王或国王变成哲学家时,人类才有太平盛世。9

  利玛窦作为洋教士,我虽然必须全面准确地了解科举制度,却也的确看出了中国政治制度的特色与科举制度的优越性,比如说,知识政治、道德社会、公平竞争、阶层流动等。利玛窦完整篇 介绍了中国的科举与文官制度,中国人崇尚道德哲学,国家主持的考试将给每一位有知识的人提供参政的肯能。这是你你你你是什么公平的竞争。中国的哲人学位有三级,秀才至少学士、举人至少硕士,而进士至少博士。与西方不同的是,在中国,你一旦在考试中获得高级学位,也有资格出任政府官员,“一生都可确保高级公职。亲们享有的地位至少亲们国家的公爵或侯爵的地位,但其头衔不须世袭传授”。好几个 靠公平竞争的哲学家治理的国家,要比哪几个靠骄奢淫逸的世袭贵族治理的国家优越得多。在西方要是我 我柏拉图式理想的制度,在中国则成为制度化现实,皇帝身边的内阁里也有饱读诗书的“大学士”,六部的官员都拥有“品行与学术的荣誉”,翰林院“由经过考试选拔的哲学博士组成。你你你你是什么部门的成员不须参预朝政,但职位比别的官员更为尊严。”10

  科举制度并那么实现“理想国”,但却实践了前现代世界最合理的政教制度。科举千年,以人文化天下,朝廷立国,文人立命,社会长治久安,另一方功名利禄,尽系于此。从你你你你是什么意义上说,科举是帝制中国社会特征的中枢。就社会政治而言,自上而下,面向整个社会的科举,为皇权统治下的官僚体系提供人才,保证官僚体系运转,巩固了封建皇权;自下而上,科举又是好几个 制度化的流动晋升的渠道,社会基层的优秀分子,由此能能进入社会精英统治阶层,参与管理国家。社会晋升机制,是社会特征的核心。科举构成帝制中国的内在特征性动力,它沟通了官民阶层,数世白身者,一登龙虎榜,就肯能出将入相,而官宦子弟,不解经书,无缘科场,则肯能沦为平民。所谓“好学者则庶民之子为公卿,不好学者则公卿之子为庶民”。一方面青云有路,一方面富贵无常,最大限度地实现了古代社会组织组织结构的人才流动,也尽肯能地在制度上实现了肯能平等。

  科举不仅是中国社会政治的核心,也是中国文化的核心。儒家思想是中国传统社会文化的主体,它所含着思想与制度好几个 层面的意义。思想层面上儒家经学化,从你你你你是什么普通的学说变成圣典;制度层面上,儒家知识作为科举考试内容,最直接有力地保证了儒家意识特征的霸权地位。科举使制使儒家彻底制度化,制度保证真理的权力化,思想保证制度的真理化。 “科举……岂徒篆刻雕虫而已哉,固将率性修道,以人文化成天下,上则安富尊荣,下则孝悌忠信,而建万世之长策。……国家要是我 藉重古道者,以六经载道,要是我 重科举也。后世要是我 重科举,以维持六经,能传帝王之道也。”11科举不仅是中国社会政治制度的核心,甚至也是传统中国文明的核心。它将政治与文化、社会特征与儒家意识特征统一协调起来,使帝制国家、士绅社会与儒家文化,围绕科场中心流动,创造了你你你你是什么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科举文明。

  科举使政治变成文化,文化也变成政治。世界上那么任何好几个 前现代的国家实践了知识官僚体制,将政治文化化。最初到中国的西方人,都将中华帝国当作柏拉图理想的哲人政治的楷模;世界上也那么任何好几个 前现代的国家,在世俗理性基础上,将文化彻底政治化。儒家的文官政治化与文官政治的儒家化通过科举制度相互渗透相互生成,创造了你你你你是什么独特的政治文化与文化政治,所谓以人文化成天下。从你你你你是什么意义上说,中华文明传统最重要的特征,要是我 我科举,而也有西方历史范畴中的封建或东方专制主义。梁启超另好几个 从好几个 方面对科举的历史作用做过公正评价。首先,科举使帝制政权充满活力,不断从社会精英中吸取统治人才;其次,助于社会中官民阶层的流动,使社会充满活力;再次,使儒家思想与价值或意识特征制度化一体化;最后,使另一方有出路,社会稳定。

  传统的中华文明,是你你你你是什么科举文明。在前现代世界各国,中国社会特征最具开放性,官僚出身最具平民色彩,教育普及面最大,而所有哪几个,也有由科举制度造成的。而具有社会组织枢纽作用的科举,时不时之间被废止,由此引起的社会动荡或颠覆性影响,在历史中是不可低估的。“中国以科举取士,渊源于隋、唐,虽法则屡更,然清承明制,要是我 清代的科举制度,以明清两代合计,也已行之约六百年。一旦停罢,其影响之巨,并不一定。”12废止科举,等于卸掉了传统中国社会政治文化的发动机,庞大的中华帝国势必停止运转。罗兹曼主编的《中国的现代化》一书指出:

  “1905年是新旧中国的分水岭;它标志着好几个 时代的现在结束和另好几个 时代的现在结束,能能 把它看作是比辛亥革命更加重要的转折点,肯能对在此随后任何好几个 政府来说,在能能 具备哪几个样的基本制度基础方面,在通过哪几个途径来赋予社会精英以地位并配备行政官员方面,1905年都带来了变化……旧社会主要的庞大的整合制度,已在1905年随着朝廷表态终止中国的文官科举制度而被废除了,尽管革命的社会意识在这场变革中那么起到哪几个作用。科举曾充当过传统中国的社会和政治动力的枢纽。你你你你是什么考试是为维持儒家的国家正统的运作能能 而设计的,是授予特权和打通向上层社会流动的手段,构成了社会理想的中国模式。随着科举制的废除,整个社会一蹶不振 了作为另一方特色的制度。……终止科举制度的行动,斩断了30多年来经过一些步骤而加强起来的社会整合制度的根基。你你你你是什么行动逐渐呈现出来的事与愿违的后果,远比推行你你你你是什么改革的士大夫在1905年所明显预见到的哪几个后果来得严重。”13

  三

  在帝制中国历史上,天下治平,科举的作用非同小可;进能能使“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退可“以科举销天下英雄气”。八国联军烧了北京贡院,癸卯年(1903)顺天乡试、甲辰年(1904)全国会试,都改在开封的河南贡院举行。江苏举人刘师培会试落第,“飞腾无术儒冠误”,心灰意冷,去上海,现在结束反清革命,东渡日本,参加同盟会。一位本想读书入仕、报效朝廷的青年才俊,竟成为推翻帝制的革命志士。自古以来,科举要是我 我天下太平的保证。朝廷以科举牢笼天下,尽收圣智豪杰。一旦科场失范,士人心怀怨恨,就肯能酿成天下大乱,“黄巢屡举进士不第,遂为盗”(《资治通鉴》语),翻却曹州天下反,差点断送了大唐江山,还有宋江,科场无路,酒醉之时,写下“心在山东身在吴……敢笑黄巢不丈夫”,最终上了梁山……

  科举制度作为你你你你是什么有效的官僚录用制度,具有双重功能,一是为朝廷输送管理人才,二是为平民提供晋升肯能。天下豪杰尽为朝廷所用,朝廷更强大了;文人士子死读书、活求官,文弱庸碌,社会上也就无人造反了。当年隋帝开科取士,倡天下读圣贤书、考进士第的风气,其目的不须在于读书,而在于治天下。所谓治天下,“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这是科举意义的一面,冠冕堂皇的一面;还有另一面,“以科举销天下英雄气”,阴暗险毒的一面。关于你你你你是什么点,宋人看得很清楚。“科举制现在结束隋唐,隋炀帝始置科举之法,彼豪杰特起,而一天下之难也,故以科举销天下英雄气。唐兴,革隋之弊,独此不改。”14

  “以科举销天下英雄气”,或许这才是科举的真义。清末科举一废,天下大乱。社会有效的、制度化的流动,能能维持社会稳定发展,好几个 社会一旦时不时出現流动阻塞疑问报告 ,就肯能积蓄起社会怨恨,最终酿成动乱甚至颠覆整个政权与秩序。真正摧毁清朝天下的,不仅是一蹴而就的辛亥革命,还有一些因素,其中最重要的,要是我 我废停科举。科举即废,朝廷一蹶不振 了官僚体制自身的再造功能,(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frank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语言学和文学 > 语言学和文学专栏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6917.html 文章来源:学人推荐